湘江部分断流 威胁长株潭300余万居民生活

湖南短期内仍然没有明显降水。湘江枯水让湖南备受煎熬。水位的起落,冲击着沿湘江岸边密集分布的长沙、株洲、湘潭城市群的命脉。

一艘毁坏的小舢板,像一条悲惨的死鱼,孤零零地横尸于淤泥之上。它的右侧,零星散落着几个或大或小的水洼,而它的左侧,则连一点残水也没有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干透的河泥泛着灰白色,一对情侣穿着白色的运动鞋,有说有笑地踏着河床,走过那曾经“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地方,向着江中心著名的橘子洲走去。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在大人带领下,不亦乐乎地捡着淤泥中四处可见的黑乎乎的大田螺。

10月22日下午,长沙橘子洲以西,断流的湘江就这样裸露着宽阔的河床,衣不蔽体地横卧在苍穹之下,像一个脱水昏迷的病人。

枯水,起自8月中旬以来席卷湖南全省的长时间干旱。它使纵贯湖南的主要河流湘江提前进入枯水期。湘江中下游水位在10月6日和10月18日两次创下25.05米的历史最低水位。

随着枯水的持续,见底的河床被一些市民开垦成了菜地。但这些小白菜因缺水而长势不良,菜叶绿中带黄,焉巴巴地耷拉在呈微的泥地上。如果缺水持续,接下来受到威胁的将是湘江沿岸长沙、株洲、湘潭三个城市的300多万居民。

而相比于这些短期困扰,更令人不安的是枯水危机给由这三个城市组成的长株潭经济区未来成长所带来的挑战。这个中部城市群在2007年获批成为综合改革试验区,正在实施一系列雄心勃勃的经济起飞和产业转型计划。

岌岌可危的取水线

长沙人迄今尚未感受到枯水对日常生活的明显困扰。湘江河滩边,商贩们摆上露天茶摊,游客躺在躺椅上,品着清茶看行行白鹭从头顶飞过。在他们前面十多米,湘江一桥仍然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平静如常的背后,是十万火急的抢险。紧张的情景就发生在距此2000米开外的湘江二桥桥下。

十条满载河沙的柴油运沙船马达轰鸣,在即将见底的湘江水面上围拢在一起,将船上的河沙全部倾倒入江中。很快,橘子洲西侧的江中筑起了一小段两米多高的沙堤。而在20米之外,还有五条运沙船源源不断地用输送泵将河沙输送到前面的十条船上,以供后者砌筑沙堤。

“我们是今天上午开始围堰的,预计晚上就可以完工。”10月22日下午,站在河堤边拿着对讲机指挥施工的刘先生向本报记者介绍说,江中心正在进行的是围堰工程,任务是用河沙在湘江中筑起一座围堰,将湘江拦腰截断,以截流、蓄积所剩不多的上游来水,确保长沙居民的用水。

枯水危机,缘自从8月底起席卷湖南的一场罕见的旱灾。全省有87个县市达到干旱标准,在重旱地区,一些山区民众甚至要到2公里以外的溪河边挑水或靠消防车送水。

大旱使湘江提前进入枯水期。进入10月,湘江中下游水位急剧下降。湖南省水文水资源勘测局监测显示,湘江长沙段分别于10月6日、7日和18日出现25.08米、25.04米和25.06米的低水位,跌破历史最低记录。而此前历史最低水位为2007年12月14日的25.15米。

与此同时,湘潭段、株洲段也于9月下旬和10月上旬先后出现历史最低水位。

湘江断流,洞庭湖随之告急。至10月21日下午,范仲淹笔下浩浩荡荡,茫无际涯的八百里洞庭,创下了21.62米的历史同期最低位。

为缓解枯水危机,政府先后在10月13日和18日两次在长沙市区进行人工降雨,使得截至21日下午2点时,湘江长沙段水位一度从最低水位回升了6厘米,达到25.11米。

“人工降雨强度有限,对抬升湘江水位作用有限。”湖南省防汛抗旱指挥部的一位专家10月21日向记者表示,由于本周以来的几天中,长株潭地区没有明显的降雨,洞庭湖水位仍在持续下降,使得湘江加速下泄,尽管上游东江湖水库加大了补水力度,湘江水位仍将下降。

湖南水利网公布的水情监测数据显示,10月22日上午8时,湘江长沙段水位为25.1米,较21日下午2时的25.11米又下降了1厘米。

而一旦水位低于25米,就可能出现无法取水的局面。为此,长沙市政府在本月上旬即启动供水应急工程,将各自来水厂的取水管道向江心延伸。

随着旱情加剧,截至19日下午,湘江上游的株洲航电枢纽、大源渡航电枢纽、近尾洲水电站均接近死水位,无水可调;东江水库按照目前补水方式,仅能维持60多天的补水任务。

逝去的“漫江碧透”

湘江,湖南第一大河,曾以“日夜江声下洞庭”的奔腾气势,成为中国古典诗词中出现最多的河流之一。84年前的这个时候,即便在深秋枯水季节,依然在长沙橘子洲江段上看到一幅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壮丽画图。

时过境迁,如今的湘江正逐渐萎缩为了一条季节河流,枯水期越来越长,水位一年比一年低。湖南省海事局人士今年9月曾向当地媒体表示,1998年至2006年8年间,湘江平均每年有54天低于25.36米的设计水位,在2004年,枯水期曾长达104天。

“这里面原因比较复杂。”10月21日,湖南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罗毅君告诉本报记者,降水量减少、用水量激增和河床下切是导致湘江枯水的主要原因。

他介绍说,今年以来,湖南累计平均降雨1032毫米,较历年同期少16%。特别是9月以来,湘江流域降雨平均值仅为21毫米,较历年同期偏少81%。

降雨减少的同时,湖南的生产生活用水量却居高不下,令湘江不堪重负。湘江两岸密布着衡阳、株洲、湘潭、长沙等人口密集城市。随着湘江沿线经济的迅速发展,流域用水需求逐年递增。水文资料显示,1980年至2007年,湘江流域总用水量从125亿立方米增至176亿立方米。

“在水资源总量相对稳定的情况下,流域用水量逐年上升,加剧了湘江枯水期水量供需矛盾。”湖南省水利厅厅长戴军勇说。

旱灾只是近因。事实上,湘江的枯水之患,由来已久。

“湘江上游大量水利工程的建设,极易导致湘江自衡阳以下无水供应。”湖南水利水电勘测设计院一位不愿具名的专家认为,这些大小水利缺乏合理规划,也是湘江枯水的肇因之一。

这位专家解释说,湘江上游水利大量蓄水,导致湘江出现有源头而无源头水的现象,湘江的中下游只能靠本地生成的水,而本地水源又主要依赖于降水,无降水则无水,一遇旱灾,湘江枯水就是必然之事。

目前在湘江上游,存在郴州东江湖水库、涔天河水库、株洲航电枢纽、大源渡航电枢纽、近尾洲水电站等水利设施。

“客观地讲,这些水库在水资源调度方面确实发挥了一定作用。”前述专家说,但同时这些水利设施将湘江分割成一段段,产生源头有水下游无水的现象,导致湘江中下游枯水期延长成为常态。

无节制的采沙也使“贫血”的湘江雪上加霜。大量挖沙船对湘江进行的无限制挖沙,导致湘江中下游河床下切,造成同流量条件下水位下降。

湖南省水利厅提供的资料显示,湘江长沙段河床呈逐年整体下切趋势。其中, 2000年-2008年,湘江河床最低点下切1.76米;1990年-2008年,25.00米水位以下河床平均下切2.3米。湘潭站、株洲站河床也平均下切1.6米以上。

据水文专家分析,与上个世纪90年代平均水平相比,由于湘江干流下游河床下切,湘潭站500立方米流量情况下,其水位降低1.1米以上,长沙站水位也降低0.7米左右。

长株潭命脉

21日晚间的气象预报显示,湖南短期内仍然没有明显降水。湘江枯水让湖南备受煎熬。水位的起落,冲击着沿湘江岸边密集分布的长沙、株洲、湘潭城市群的命脉。作为国家批准的综合配套改革实验区,这一城市群是集中了湖南四成以上的经济总量。

罗毅君认为,受枯水影响,水位降低、流量减少,水体自净能力显著降低,导致湘江下游特别是长株潭段水质状况恶化,原有的重金属污染加剧,沿岸城镇居民的饮水安全受到威胁。

为此,湘江枯水以来,当地环保部门已关停了一些污染排放较多的企业。

由于水位严重偏低,航道水浅造成河槽变窄,河弯变急,通航保证率大大降低。湘江长沙段通航设计最低水位26.53米,目前实际水位仅为25.17米,只能通行载重量100吨左右的船舶。湘江中下游已先后发生多起搁浅事故,这使得作为全国水运主航道的湘江,航运业严重萎缩。

其中湘江的长沙至株洲航电枢纽段,由于枯水,大船进不来,小船运输“划不来”,进出湖南的货物只能在洞庭湖的城陵矶中转。上海至长沙的航线,本是湖南一条黄金水道,运送着长沙、湘潭等地大型电厂所需的煤炭,而由于每年10月中旬起湘江株洲段因枯水而基本断航,长株潭的能源命脉,以及广大的下游产业因此受到扼制。

为应对水危机对长株潭经济区的挑战,湖南政府正采取一系列对策,包括在株洲航电枢纽以下河段禁止采沙。交通部门正组织力量疏浚航道。湖南省政府还计划每年投入2至3亿元资金来确保水运资源全国排名第三的湖南水上运输线路畅通。

更远的希望寄托在地处长沙望城县的湘江长沙综合枢纽工程。这一投资数十亿元的工程已于上月30日开工建设,预计2014年竣工。

官方称,该工程建成后,长沙到衡阳段的湘江将会“渠化”,水位保持在较高的位置,可从根本上保证长株潭三市常年用水要求。湘江长株潭135公里河段通航能力可提高到2000吨级。

但更多专业人士认为,要从根本上杜绝湘江水危机,必须按照国务院批复的长株潭综改试验区的定位——建立资源节约型和环境友好型社会来部署区内产业升级转型。要通过水土保持、环境保护和生态补偿等措施的完善,建立起覆盖整个湘江的全流域生态联动保护机制。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2009-10-23)